柳传志的愤怒与5G投票真相——从经济学看“联想投票”风波

从经济学看“联想投票”风波

华说

联想的柳传志、杨元庆和朱立南对外发布了一封联名信。信中曰:“联想的干部要积极行动起来,全体同仁要积极献计献策,万众一心,同仇敌忾,誓死打赢这场联想荣誉保卫战!”言辞如斯,看得出来,这一次,联想真的急了。

也难怪,在网上持续发酵的“联想投票”事件,对其而言,确乎大有“踞吾著炉火上耶”之痛感,难以淡定。这一桩事情,发生于两年前,属于“陈年往事”,但几天之前,“知乎”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帖子,旧事重提,披露了其中的一些所谓“内幕”。帖子大意云,在3GPP举办有关5G标准的投票表决会议上,联想携其旗下摩托罗拉一起站在了高通一边,而未投票给华为,致使华为以微弱的劣势输了。此贴一出,“我和小伙伴们都惊呆了”,全网哗然,搬砖和口水齐飞,联想也被迅疾贴上了“美帝良心”的标签。虽然当事者联想和华为很快作出了回应,出面澄清帖子所言并非事实。但群情激愤之下,这声音迅速淹没于汹涌的舆论。此次柳传志、杨元庆和朱立南号召联想全体同仁“誓死打赢这场联想荣誉保卫战”,即是由此而来。

一个5G技术标准的投票事件何以引发如此大的波澜?因为舆论将其与“爱国”挂起钩来了。“爱国”的话题,向来是自带流量的,尤其是在中国。不过,发生于两年前的“联想投票”事件之所以在今天闹出如此大的动静,愚以为,主要是与刻下的局势有关。此刻现在,正逢中美“贸易战”剑拔弩张之际,而美方咄咄逼人要价甚高,加上中兴通讯因受到美国政府制裁而“休克”,国人正“芯”痛不已,闻听联想居然在5G技术标准的投票中站队美国高通而反对中国华为,自然如冷水落进了滚烫的热油,炸了锅了。

那么,“联想投票”事件的真相究竟是什么?这些天,更多的信息披露了出来,简而言之,大抵是这样的。2016年底。3GPP举行了两次会议,主要是为了确定5GeMBB场景编码方案。在10月份举行的86次会议上,确定数据信道采用高通的LDPC方案,支持LDPC方案的企业有爱立信、索尼、夏普、诺基亚、ASB、三星、英特尔、富士通、摩托罗拉、联想等。支持Polar方案的只有华为一家。小米、OPPO等企业选择支持组合方案,即LDPC+Polar。

在随后11月举行的87次会议上,要决定两件事:一是数据信道中,“剩下的部分”采使用何种方案,二是除了数据传输之外,使用于网络控制的信道采使用何种方案。在此次会议上,一派支持华为Polar方案(共59家),包括华为、海思、宏碁、ADI、贝尔移动、博通、中国移动、中国电信、中国联通、联想、Marvell、联发科、摩托罗拉移动、努比亚、OPPO、东芝、vivo、小米、中兴等;另一派支持LDPC方案(共33家),包括三星、阿尔卡特朗讯、上海贝尔、爱立信、英特尔、三菱电子、NEC、诺基亚、KDDI、高通、夏普、SK电信、NTT Docomo、T-Mobile、Verizon等。可以看到,这一轮投票中,联想确实站在了华为这边。因为Polar的支持者们所占的投票权重不够高,数据信道“剩下的部分”最终还是采用了LDPC方案。但是,在控制信道上,华为力推的Polar(极化码)方案最终胜出(战胜高通的LDPC码),成为5G控制信道eMBB场景编码最终方案。

LDPC、Polar、数据信道、控制信道……单看这些术语,便知道这是非常专业的知识,非吾等行外之人所能轻易了然。这意味着什么?从经济学上说,意味着所谓的“吃瓜群众”(即行外之人)面对着很高的讯息费用。联想的联名信中说:“一个技术领域事件,事隔近两年以后,突然间被人翻了出来,还被污蔑为卖国等行为,并不断发酵,这是偶然事件?还是被人利用?种种不正常的现象,不由得不令人深思。”企业的江湖恩怨,也非吾等置身事外之人所能明白。这里只能说,如果发帖之人明知事实之全部真相而只是说了事实一部分,不管是为了吸引眼球还是“被人利用”,则无疑是旨在通过隐瞒信息而误导“吃瓜群众”,“吃瓜群众”因为这讯息费用左右而群情激愤,进而酿成了这一次舆论风暴。如果发帖之人是一知半解,半瓶叮当之货,则其自己的行为也是为讯息费用左右。一言以蔽之,“联想投票”演变成一个舆论场上的现象级事件,起自于讯息费用的存在。

一个有趣的问题是,在3GPP会议上,联想一次投了高通,一次投了华为,它为什么会这么做?这是其实是问,参与投票的企业是如何考量如何决定的?一个自称是“华为3GPP参会代表”发表的文章,解释了其中的道道,文字痛快淋漓,关键是,利益脉络和经济逻辑井然,非常可信。援引其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内容如下:

1、极化码的提出者Arikan是个土耳其人。最早是在07,08年他就发现了信道极化的现象,10年在TIT上的论文拿了那一年的IEEE信息论学会的best paper award,一夜封神。LDPC的创始人Gallager是通信的祖师爷香农的学生,美国人。不论是LDPC码还是极化码,都不是华为首提的技术。因此最终选择哪个技术方案都和国家或者民族自豪感无关,这仍然是纯粹的利益问题。不能说华为的方案别的中国公司就该支持,华为找他们收专利费时是他们掏还是你们这些嚷嚷的看客掏?

2、具体是什么利益?专利。华为之所以推极化码是因为华为很早就开始在极化码上专利布局了。据我所知至少早在11年深研所那边就有人开始跟踪此技术。所以等到NR SI立项之初华为就开始推动极化码作为NR的FEC方案。而高通推LDPC也是因为他们在LDPC上布局很久。顺便再说一句,为什么从LTE就一直在用的turbo码到了5G却被排除在外?因为turbo是欧洲人主推的,华为高通吴蜀联合抗魏了。同理,其他公司支持哪个编码方案也是看他们在哪个技术上有积累,有机会吧他们自己的技术塞进去。或者是要看能从中获得多少好处。没有厂家会认为华为是中国公司所以就应该支持华为。没有公司跟钱过不去,重复,没有公司和钱过不去。

3、那么为什么会冒出那么多中国厂家支持华为?我不是RAN1的参会代表,所以当时那场干到凌晨3,4点的大战没有亲历。但是事后聊的时候,了解到的小道消息是华为在会前做工作,以减免专利费为条件换取他们在会上投票支持。还不懂的人我就把话说明白点:自己去翻RAN1历次会议的chairman notes看看那些支持华为的企业之前在RAN1写过几篇提案,参与会场讨论活跃程度如何。为什么那些平常根本不写提案不参与讨论的公司会突然站出来联署WF?再说的明白点:你看看小米、信威和普天。#86上还支持高通呢,#86bis就转为支持华为了。你觉得这是出于什么原因?我只能说,无利不起早。

4、最后我要说的是,难道你们以为支持了LDPC就是支持了高通反对了华为吗?不要天真了好不好!大公司都是两面下注的。华为推极化码只是因为相对LDPC专利储备更多一点,在LDPC上华为也是有储备的。选了LDPC华为也吃不了瘪。举个例子,后来LDPC定编码矩阵,小矩阵里面就有一个是华为的方案。大家吵归吵,一个人吃独食是不可能的。那别的公司肯定抱起团来反你。所以说,联想这件事是很正常的商业行为,没有什么好批判的。虽然现在中美可能爆发贸易战的背景下,华为高通这种中美公司对决的事情很容易引爆情绪,但是还是希望大家保持理性。专业领域的事情留给专业人士。不要上纲上线,这样对谁都没好处。说难听点,连身为苦主的我们都没觉得联想背后插刀,你们是抱打的哪门子不平?

企业之间合纵连横、斗智斗勇的热闹精彩这里不论,因为这场“联想投票”风波,区区在下忽然想到了一个有意思的问题,为什么通信行业会出现3GPP这样一个全球性的组织?

查了一下资料,3GPP成立于1998年12月,当初成立的目的是为了实现由2G网络到3G网络的平滑过渡,保证未来技术的后向兼容性。目前欧洲ETSI、美国TIA、日本TTC、ARIB、韩国TTA以及我国CCSA作为3GPP的6个组织伙伴(OP)。目前独立成员有300多家,此外,3GPP还有TD-SCDMA产业联盟(TDIA)、TD-SCDMA论坛、CDMA发展组织(CDG)等13个市场伙伴(MRP)。通俗地说,3GPP其实就是一个全球性的通信行业协会,其主要的任务是制定具体的技术标准。

为什么全球的通信组织、企业要聚拢在3GPP讨论定义技术标准,并且通过投票的方式来决定某一种技术方案为“真理”,让所有的成员遵守采用?为什么不是各自按照自己的技术路线自由发展,最终在市场上竞争决定?以愚观之,答案其实是简单的,3GPP的出现,是为了减少租值消散。

通信是技术密集型行业,也是资金密集型行业,从先前的研发到后期的生产制造,都需要投入庞大的资金。不难想象,各国、各企业闭门造车,最终研发出来的技术路线和方案五花八门,在市场竞争下,某一技术线路最终胜出,其他的技术路线以及基于这一技术的产品被淘汰出局,则所有的投入将血本无归,全部“浪费”了。3GPP的作用,是让所有的成员聚在一起先讨论技术方案。达成一致之后,该技术方案也即是标准即为各国、各企业同一执行。当然也有“浪费”,比如上述提及的5G eMBB场景编码方案,在数据信道上,有高通牵头的LDPC方案,有华为牵头的Polar方案,还有LG牵头的Turbo方案,LDPC方案胜出,意味着后两者在这方面的先期研发投入打水漂了。但这种“浪费”,比起各国各搞一套在市场上优胜劣汰造成的“浪费”要少,少得多。“浪费”,即租值消散也。此其一。

当今之世,企业面对的市场,不局限于一国,而是全球市场。如果各国各搞一套标准,各走各的技术路线,则企业进入甲国不得不生产符合甲国技术路线的产品,进入乙国不得不生产符合乙国技术路线的产品。而今3GPP定义的技术路线和标准,通行于世界各国,则企业按照这一技术路线和标准的产品,在各国皆可使用。简括地说一句,3GPP的作用,其实便是“车同轨,书同文”,不知道要节省多少交易费用!此其二。

是的,各大组织、各个企业在3GPP会议上吵吵闹闹,在会议下面合纵连横斗智斗勇,也需要付出很大的费用——5G标准吵到现在,还只是冻结了非独立组网的标准,但是由此带来的租值消散的减少,是极为可观的。这就是3GPP出现的原因。

技术的归技术,商业的归商业,情怀的归情怀。中国舆论场的问题,是在你谈技术的时候,他跟你说商业,在你谈商业的时候,他跟你说情怀,在你谈情怀的时候,他跟你说技术……此所以永远缠夹不清也。

2018/5/1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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